(一)

它睁开疲惫的眼，发现这个世界已是春天。它试图挥舞它的翅膀，但那对翅膀早已不见，只有一双男人的臂膀展现在它的面前。它不知自己应该悲伤、哽咽、甚至哭泣还是应该心醉、兴奋或者长啸仰天。它只觉得湿润的眼眶，泪水在里面打转。此时它的心像一团漂浮在云端的麻，很乱并且没了方向。还好，还有温暖的阳光轻扶在它的脸上。它渐渐的意识到，它已不再是鸟，它已彻彻底底的变成了一个人，一个男人。

它的头隐隐作痛，一些支离破碎的记忆残片，不断的在眼前呈现。 在记忆中，它看到了那个每天傍晚都会来到它的梧桐树下，听它歌唱的女孩。女孩每次都笑得那么阳光，那么灿烂。是啊，当时它只是一只鸟，虽然它对她痴情，为她沉醉，甚至在歌声中无数次的表达着它的爱意。但是，那时的她又怎会懂呢？女孩只是每次都扬着令人着迷的双眼，夸它歌唱的动听，还不时望着枝头呓语，脚步阑珊。它知道，它只是被当作宠物一般而已...但是，只要女孩能开心，它就已经很满足了。它还看到飘逸的长发、迷人的笑脸、晶莹而又会说话的双眼、笔挺的鼻、圆润的唇...还有... 记忆逐渐更迭，它仿佛又看到了电闪雷鸣，波涛汹涌的海面，它用弱小的身躯飞跃重洋的场面。为的只是能够博得女孩爱的那一丝希望，它不远几万里，历尽千辛万苦寻找传说中那能够使它变成男人的灵丹。

记忆的残片还冲击着大脑，不断，它回想起它的眼被风沙拍打的几近糜烂，它的翅膀也几乎被折断，风像刀子一般从它的疲惫的身上划过，在它的皮肉上使劲的割。饥肠辘辘的它还几次差点成为猛禽的午餐...它还看到拿着灵丹的巫师那张丑陋的脸。“你只是一只鸟，就算变成了人，也没办法过正常人的生活。”“你没有后悔的余地”“你真的愿意放弃自由的飞翔吗？”“你...”它又回想起了那话语、那目光、那扇冰冷的窗。它真的吐下了那丹药...它似乎在闪烁的记忆残片之中回想起了一切。

它的头猛然一阵剧烈的疼痛。 它冰冷的身躯蜷缩着，是阳光让它逐渐舒展开来。它开始环顾这个让它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它意外的发现自己此时竟然正躺在那颗久违的梧桐树下。这棵梧桐树是属于它的，起码它一直都是这么认为。它试着站立，这还是它生平第一次学着像人一样站立，但是不知为什么，它的腿就是那样的不听使唤，它摔倒再试,再试还是摔倒。一次、两次、三次...它反复着同一个动作。终于，它真的站了起来。它还试着走路，试着使用双手。它坚信自己是天底下最聪明的鸟。它拿来了别人凉在路边的衣裳。它觉得只有穿上衣裳，才像一个真正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过，地上的影子越来越长，天边渐渐蕴出一抹金红。是啊，太阳就快落山了。每当这个时候它似乎都感到格外的亲切。它沉醉于这晚霞当中。正当这时,令它朝思暮想的女孩真的再一次出现了...

（二）

女孩走在布满了金色阳光的人行路上，在那璀璨斜阳的辉映下，那柔美的轮廓楚楚动人。闪烁在衣轮上的金色光边使得女孩俨然像一个坠入凡间的仙女。它彻底的沉醉了，这次不是因为晚霞，也不是因为美景，而是因为女孩——它心目中的仙女。女孩朝着它的方向走了过来，此时它的心开始嘣嘣的乱跳，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甚至整个身体都有些微微的颤抖。是啊，它做梦都在期盼这样的场面。今天，就在这个阳光足够充分的午后，这个梦想终于得以实现了。

女孩来到了树下，朝它微笑着点了一下头，然后呆呆得站在树下朝着树梢的方向仰望。多美的脸啊！还有那秀发，那迷人的笑容！这样的场景它是十分熟悉的，但是与每次不同的是，这一次它是在一个完全不同的角度，这么近距离得靠近那张脸的。一股热潮开始上涌，它要向她说明一切！但是，无论它如何卖力的扩张咽喉，张大嘴巴，可就是发不出声音来。它捶胸顿足，焦急的盼望着发出哪怕一丝的声响。但是，幸运的女神没有再次眷顾它，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个丑陋巫师的话，“你只是一只鸟而已，就算化作了人，也无法过正常人的生活”。“难道这就是命运的捉弄吗？上天为什么给了我一副男人的身躯，却偏偏夺去了我对她亲口说出我爱你的权利呢？！”它仿佛被撕裂了一般，痛苦闷堵在胸口无法爆发，它也无心爆发。只是眼角留下了几滴泪水而已。它真的失去了它最动人的声音。

这时，女孩转过头望了望它，那目光显然是有些游离的。它迅速的擦干泪花，微笑的面对着女孩，它希望能够把它最快乐的一面送给女孩。“这树上住着一只歌唱非常动人的小鸟，我每天都来看它，它也每天都在这里等我，但是不知为什么，已经好久都不见它的影子了，我真的好希望能再见到它，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把它带回家，让它留在我的身边。那样多好啊！你说是吗？”女孩微笑着对它说。它也只是默默的点着头，虽然此时它的心里有太多的话想对女孩说，它要告诉她它是多么的爱她，为了她，它放弃了可以自由飞翔的翅膀，放弃了动人心魄的歌喉，放弃了它的整个世界。而此时，它却只能呆呆的站在女孩面前。它开始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它要表达，它开始咿咿呀呀，开始手舞足蹈，它甚至因为站立不稳险些摔倒。但是，女孩显然被眼前发生的一切吓倒了。她先是很有礼貌的保持微笑，而后就快步的避开了。望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它真的恨自己，恨自己不该那样鲁莽，那样没有节制，它真的吓到她了！...

夜，渐渐降临了，四下里逐渐趋于平静。昏黄的路灯下，树影在风中晃动。它再次爬到了树上，因为只有这里才会给它安全感。只有这里才让它有回家的感觉。这样的夜晚其实早已熟悉，但是，今夜让它感到前所未有的冷！那冷是由内及外的！它决定就等在这里，等着女孩的再次到来。

（三）

 这天，天下起了小雨，雨中的世界在它看来是冰冷的，所以它并不喜欢雨。它蜷缩在树上，任凭雨水打在身上，它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淋雨。是啊，鸟儿都是这样！ 天渐渐晴了，又是一个阳光洒泻的午后，树梢上的水滴晶莹剔透，路上湿润温暖的空气使人茅塞顿开。这已经是它等来的不知道是第多少个午后了。它懈怠的双眼已经无力打量落在它身上叮咬它的那些蚊子，它也并不在乎这些。它在乎的只是心中最爱的她。所以，但凡有女孩经过，它都要睁大双眼努力多看两眼，生怕错过了她。

远处，一阵清脆的笑声传来，这声音是那样悠扬，在它听来是那样的荡漾回肠。是的，这声音就是最爱的她的声音！他激动得不能自己，心跳又开始像上一次见女孩时一样加快了！它是那样的陶醉在这喜悦当中。正当它满怀激动的要爬下树迎接心目中的仙女的瞬间，女孩的身影逐渐进入了它的视线，果然是她，她的身姿依然是那样美丽。但是，但是她的双手却环绕着一个男人的臂膀。他们谈笑风生，一路欢畅。显然一副幸福、快乐的模样。它缩回了身子，把头埋进了双臂隆成的黑暗之中。它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它痛哭，它绝望，它陷入了无尽的沼泽之中。心中的苦不断上涌，越过了胸与咽喉，让它感到几乎窒息。但它是真真实实、彻彻底底的爱她的。这爱的力量使它不由抬起头继续打量着女孩。女孩白里透红的肌肤光洁而嫩滑，似乎此时她的每一寸肌肤都透着幸福的喜悦。阳光这次不仅洒在天上，还挂在了她的脸上。看得出她有多爱身边那个长相并不算英俊，但是有几分魁梧的男人。

女孩和那个男人径直走了过来。经过这棵梧桐树时，他们并没有停留，只是女孩在经过树下的时候，犹豫的朝这边仰望了一下。它并没有打算让她看见，因为她看它时的目光没有丝毫的爱意。它还清楚地记得上次她被吓到时，眼神里那惊恐万分的寒意。它忘不了，真的忘不了。忘不了上一次女孩离去时它的心痛，正如它此时望见的场景一样。不同的是，这次多了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它深爱着的女孩正在依偎着的男人。在它的目光中，两人的背影逐渐远去。它，孤零零的躲在树上。 又是一个寒夜，同样的寒冷刺入心房，却也多了几分矛盾与彷徨...因为爱，它依然渴望见到她，那个它心中的女孩。

（四）

等待的时光总是漫长的，不知不觉几个星期已经过去，可是女孩却一直没有出现。它澎湃的心也渐渐趋于平和。虽然那份思念分毫未减，但在那情绪中似乎又多了些许的失落与更多的茫然。 这个城市的春天真的是短暂的可怜！几天来，周围潮湿的空气被刺眼的阳光晒得越来越热，地面的温度更是一路飙升到令人难以忍受在上面行走。这两天梧桐树上新搬来了两只知了。每天在阳光下吱吱的叫个不停，更令人心中倍感几分闷意。在知了叫声的陪伴下，它默默独自等待的生活一天天的延续着，虽然周围空气的温度很热，但是它的心中却冷冷的。

这天的气温尤其的高，被阳光烤晒的几乎松软的柏油路上散发着刺鼻的味道。它身边那两只知了还在拼命的叫着，似乎在呐喊着什么。它依然那样失魂落魄的躲在树上，用它那渴望的眼睛打量着每个过往的女孩。终于，它的双眼随着从远处走来的一个女孩而从无精打采瞬间变得炯目圆睁。仿佛一把落满尘土的老式手电筒，一经通电，又再次毫无延时的发起光来。

就是那个女孩，那个她心目中的女孩。她真的再次出现在这条路上了。 它今天的装扮似乎凉快了许多，但挂在她那张青春烂漫的脸上的笑容依然如初的温暖。她的双手依然挽着一个男人，另外一个男人，非同上一个的男人。两个人谈笑风生地走着，正如它上一次见到女孩和另外一个男人一样。眼前的他们依然如前一样的幸福，一样的快乐。不同的只是女孩身边的男人不同从前了。女孩和男人在经过这棵梧桐树的时候，她没有再朝这个方向看。“也许是没有注意到吧！”它心里这样想。它的目光随着两人的背影渐渐走远，心里又再次泛起了波澜！痛苦再次包围了它。但是这次似乎没有了上一次的刺骨锥心，也没有了上一次的窒息哽咽。有的只有痛，隐隐的心痛。它似乎已经可以接受这样的现实了，是啊，时间可以让它由鸟变成人，自然也可以让它屈就于现实面前。但是，它心中对女孩的爱却丝毫未减。甚至与日俱增。

（待续）...